2011年国庆,我们带孩子去上海参观世博会博物馆。有天黄昏,我和丈夫外出,途经南京路第一百货商场边的步行街。那年国庆,上海的游客特别多,南京路下穿过道里人群熙熙攘攘。远远地,我就注意到一对身材高挑的中年男女,看样子是一对夫妇。他们的身材、姿态、打扮实在太摩登亮眼,在人群中显眼得不得了,其气韵神采较为少见。我有点近视,看不清楚他们的五官,但一直冒失地盯着他俩看,简直是大过眼瘾。大概是对路人的观望打量早就习以为常了,或者夫妇俩正在说话,他们并未察觉到有人在无礼地欣赏他们。我们擦身而过之后,我才把他们的背影指给丈夫看。突然间,灵光一闪,我对丈夫说,那个女的,会不会是他同学的妈妈……
丈夫见过同学妈妈,并未见过他爸爸。丈夫犹疑地说,那女人身材倒有点像他妈妈。丈夫给那小伙子发了信息,确证一下刚才那对夫妇是不是他爸妈。过了一会儿,他回了信息,果不其然,那对夫妇,正是他的父母!我完全没有料到我们是以如此方式与他们相遇。他们的形象既在我的意料中,似乎又大大出乎我的意料!
之后,基本上每隔两年,我们就会见到他们一家人。在北京多一些,也在上海见过。每次他爸妈出现,总是让人眼前一亮!现在的上海,真的很难再见到这样集时髦雍容、斯文优雅于一身的中年人。后来才了解到,这对夫妇年轻时就是上海滩令人瞩目的一对。
1979年,他们辗转移居去了法国。在法国,他们夫妇先后从事了很多职业,从给人家打工,到拥有属于自己的店铺。他们在上海很有优越感地长大,到了国外,却比常人还能吃苦。尤其是小伙子的妈妈,无论她在何处打工,总是干得又快又好,很快便能从同事中脱颖而出,频频被提拔。后来,她自己开了饭店,也因为勤劳精明、大气豪爽,生意非常兴隆,赢得了一众法国回头客。
他们移居法国超过40年了,已经远远超过在上海生活的时间。不晓得他们的风姿中除了天生丽质的上海范儿,是不是还揉进了法兰西的风土精髓?
这对夫妻给我讲述了很多他们父母和祖父母那几代人在上海的轶事。他们的祖上是上海开埠以来的第一代民族资本家,分别从浙江宁波和广东到上海做生意。
小伙子的外祖这辈人,出资修建了第一条沪宁铁路。他们家族的命运颇具传奇性,如今,后代子孙散落在世界各地。这家人的经历算是百年移民漂流史中具有代表性的一笔,他们家族的坎坷兴荣,极其精彩,耐人回味。它将是一本大书的内容。
姐姐
1
姐姐说话和动作都有点大大咧咧,一点没有上海女人惯常的矜持。姐姐喜欢拉着我在她的亲戚朋友面前亮相,全不管我尴不尴尬。我没啥特点,但比我大11岁的姐姐硬是找得出东西来夸耀。
“她是上戏的哦。”20世纪80年代,姐姐这么向别人介绍我。
“她在成都生活老适宜。”20世纪90年代初,姐姐念叨这个。
“刘晓村老会享受,天天看戏。”我移居北京后,姐姐就对她北京的亲戚这么感慨。
“幸福幸福,女儿这么乖。”我有了孩子,姐姐满心羡慕,一个“幸福”还不够幸福,必须两个连着说才足够幸福。
“她气质好吧,我老早告诉你了。”我去华山医院看望姐姐90岁的妈妈,姐姐非要她妈妈的病友同意她对我的评价。见她这样,人家即便看法不同,也只好点头。姐姐可不管人家的反应,她只是盯着我微笑。
…………
一个人喜欢你,会有各种各样的表达方式。姐姐对我的评价,当然是偏心的、名不符实的。
2
姐姐的身材和性格都不大像她那个年代的上海姑娘,她有1米7高呢,直率爽朗,幽默得不得了。她穿着打扮不时髦不土气,身材不苗条不丰满,戴副眼镜,像个书卷气浓重、斯文而不谙世事的学者。姐姐可不是不谙世事,她才8岁,她爸爸就进了监狱,妈妈去了干校,3个哥哥分赴外地插队,她跟着高龄的奶奶生活。姐姐8岁就学会了做毛活,她给狱中的爸爸织毛裤,做家务,照顾奶奶。姐姐做过泥瓦匠,当过工人,直到恢复高考,她才考进大学正经念书。大学中文系毕业之后,她在上海多家科研和文化单位工作过。
姐姐十八般武艺都会,做得一手好菜。我读大学时,只要是姐姐骑着她的破自行车来我们学校,我就又有好吃的东西了。粽子、月饼、年糕、包子、枣糕、酒酿、烤麸……姐姐给我送来她变着法儿做的食物,就连我宿舍的同学也经常一起分吃。姐姐给我织的棒针毛衣和杂志上的样板一模一样,我穿了10年都舍不得淘汰。我的好多物件坏了,拿去交给姐姐,她准会给我修好。
3
姐姐哪里来的幽默细胞?我听她说话,常会笑出眼泪来。姐姐可不承认她特别有趣,她的口头禅是“差得远差得远”,仿佛一个“差得远”还不够,永远是两个连着说。我也琢磨过,姐姐的幽默来自哪里。可能吧,姐姐把自己的身段放得特别低,把人生的冷暖看得特别透。来自父母言传身教的质朴,艰苦的成长过程历练出的豁达,学识见识累积起来的大气,让她能返璞归真,俯瞰人生。
从年轻时,她就开始照顾一大家人,她为他们做出了真正意义上的牺牲。对此,她觉得都是应该的,不抱怨,不自夸,但也不压抑自己。她在我面前频频揶揄家人,模仿之形象,点评之到位,我在大笑的同时,感受到她的善良宽厚,她与生俱来的悲悯之心。
姐姐告诉我,最近两年,她新添一个爱好,就是买下午场的戏曲票看戏,下午场的票一般都比较便宜。我问她如何喜欢起戏曲来了,话剧她倒是看得相当多的,定期会去购票。她笑笑说,戏曲她不大懂,在慢慢学习观赏。不过无所谓,看得懂就看,看不懂,就当在剧场里睡一觉。她发现在剧场里睡觉,睡得尤其香甜。我听了,又是笑个不停。我对她说:“就是,我早就发现,在剧场里打瞌睡,睡和醒之间切换无障碍,特别惬意……”
接近中年时,姐姐远嫁美国,定居在纽约。异国的日子,照顾夫婿,开阔眼界,她颇能自得其乐。她去图书馆借中国作家的书来看,一个一个作家的专集,仔细看过来,像是在做专题研究。她买最便宜的演出票,一袭布衣,自如地出入于林肯艺术中心等各种艺术殿堂,经常都是站着欣赏艺术。她在纽约看过数不过来的歌剧、音乐剧、话剧、音乐会……她实实在在是为了艺术享受,并不想有丝毫的炫耀。她在美国为我买来各种礼物,我只要表示不甚合意,她马上就收回去自用,她怜惜那不起眼的物件。
其实,姐姐最怕麻烦我,最不愿意让我照顾她。她待在哪里,都笑呵呵地把自己放在所有人的最后面。
4
姐姐的最新玩法是和过去工厂的姐妹们一起住宾馆。大家在酒店淡季期间,任选一家宾馆的套房住进去,两人睡一张床。大家从各自家里做好饭菜,带到宾馆,一起享用。她们在套房里面吃饭,喝茶,聊天,打牌,唱歌……这样一来,相当于节约了茶坊、酒肆、棋牌馆等多个场所的费用,一举多得。
姐姐不是我的亲姐姐。1987年冬天,我替爸爸的同事去给他的老师——姐姐的爸爸——送封信。那天恰遇降温,天气阴寒,姐姐家里有客人。她爸爸妈妈正在和客人谈事,没空接待我。他们见我脸色不好,便让我先到小妹的小屋去暖和暖和,待他们送走客人,再来认识我。
小妹就是姐姐。姐姐把我领到她的小房间,得知我来了月经,就让我把脚伸进她被子里去暖和一下。她给我装了热水袋,做了一大碗桂花酒酿小汤圆。她对我很好奇,除了嘘寒问暖,还微笑着不停地问我:是怎么从成都来的上海?为啥会考艺术院校?我家人的情况?我的兴趣爱好?我看过哪些书?为啥这么聪明(咋看出来的?)?我的艺术气质是怎么养成的(有吗?)?……这个戴眼镜、个头和我一般高、说话轻言细语的大姐姐对我的好奇,倒显现出与她年龄不符的天真和单纯可爱(她可都快30岁了)。我坐在她的椅子上,脚在她的被子里捂着。我感觉很温暖,也有点想笑。这个姐姐憨憨的,不很像上海姑娘,我喜欢她。我有点惊喜。惊喜是因为我能预感到,我和这个姐姐,今后的联系断不了。
真的,就在那天,素昧平生的姐姐就成了我的姐姐。现在,就连我女儿,都叫她“姐姐阿姨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