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辑欲去惜芳菲
经过上海
那是怀旧还没有“热”的年代,没人提起张爱玲,也不知道“上海的风花雪月”。上海的大众标签是飞鸽自行车、回力球鞋、大白兔奶糖、蝴蝶牌缝纫机、上海牌手表……文化标签是上海电影制片厂、上海电影译制厂、上海美术电影制片厂、巴金、周而复、茹志鹃、叶辛、陈村、程乃珊、陆星儿、王安忆……我们并不是特别关注日后大红大紫的民国遗迹,我们身在上海,却从不致力于挖掘上海的历史。当然,20岁上下的我们,或许从根上就对历史不感兴趣。
对于我们那个年代的青年人来说,生活永远在别处。我们既没有“老三届”
青年的丰富阅历,也没有后代人的务实精明。我们的精神信念是虚无的,童年时它指向对亚、非、拉国家的同情,援助他们的热情。少年时既没有掌握中国传统文化,对大量涌入的西方哲学、文学、音乐、美术也是囫囵吞枣,半懂不懂。去远方、在路上成为半瓶子醋的我们的最高理想。在我们的观念里,北京,是精神生活永远的向往。而对充满世俗意味的上海,则带着专横无知的轻蔑。
评论家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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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988年9月,我读大学二年级。有天,我到火车站去接一位从北京来的客人。读大学那几年,上海火车站可以说是我去得最多的地方。买火车票在哪个窗口,站台票又在哪个窗口买,卖小食品的杂货店以及厕所的位置,等等,我熟悉得无须过脑就能找到。北京来的、杭州来的、南京来的、成都来的、无锡来的特快列车停在第几站台,我也搞得清清楚楚。
火车以及火车站,在我心里边,是个浪漫的地方。火车站意味着去远方。同理,远方的亲人朋友也是经由这里抵达上海。来来去去的那些人,他们关乎我全部的情感,是我情绪**的主要来源。
我在北京至上海的T21次列车停靠的站台接到了北京来的朋友L,他是彼时一位较为有名的青年文学评论家。通过爸爸,我在中学时就认识了他。虽然他只比我的年龄大上一轮,但我把他看作父辈那代人,或许因为他是父亲的朋友,或许因为他学识渊博,年纪轻轻已经成名,我自觉相去甚远。
L出生在中国西南部的贫困山区,也是天资过人,不到16岁就考取了某重点大学中文系,19岁就被保送读本系硕士。硕士毕业分配到北京某大报社工作时,他只有22岁,相当于一般人本科毕业的年龄。他说他本科班级年龄最大的同学几乎可以当他的父亲。在读大学前,L从未见过火车,更别提电视机了。当年去省城读大学,他是先从村里搭顺路的拖拉机到镇上,镇里有车去县城,在县城坐长途汽车到地区(地级市的口语化称谓),从地区去省城当然是赶的火车,那是他首次见到火车。
在我成长的年代,L这样的人就像小说《人生》里的高加林一样,颇让我们这些城市家庭的孩子心生敬重,并为自己从未吃过苦而惭愧。更何况,他最终还获得了社会广泛的认同,并被文化精英们尊重。
L可说是个天才,闭塞的家乡并未使他内心封闭。相反,他的文学评论主要引证的是西方理论家的观点,思想相当前卫。对于20世纪80年代风行一时的伤痕文学作品、农村题材小说和寻根文学作品等,或许是有亲身体验打底,他的评论既新颖独特、符合生活逻辑,又超拔高明、哲思深邃。看得出他的理论素养比较扎实,文字也极其漂亮,令人信服。那几年,他的文章转载率很高。
2
L来过上海两次,每次都直奔某个作品研讨会现场,来去匆匆。他在信中告诉我,此次应上海某著名文学杂志邀请,他来开一个重要的关于20世纪80年代文学发展回顾的会议。本来不想来,他对上海印象不佳,但我在这里,他也就欣然答应邀请。看完信,我自然受宠若惊,异常兴奋。
每次从外地来了亲朋好友,我就自觉充当向导,报酬就是那几天会吃得非常好。陪客程序大致如此:先在我们学校食堂吃一到两顿饭,其间,必定收获对校园环境以及食堂饭菜的赞美或羡慕;接下来,客人和我在静安寺和淮海路一带打牙祭。客人铆足劲要花一笔钱在上海开眼,我也铆足劲要改善伙食。从鲜肉月饼、小笼汤包、生煎、咸甜豆浆、萝卜丝饼、嘉兴肉粽、葱油拌面、荠菜馄饨等美食到桂花酒酿、光明冰砖、奶油圆筒、拿破仑蛋糕、法棍等点心零食,我都统统介绍给来宾。往往男性客人对上海的食物毁誉参半,女性客人则都赞不绝口。
我则在回校后的几日之内,面对着食堂饭菜难以下咽。
陪同程序照旧。L对我的学校环境根本熟视无睹,似乎它完全可以忽略不计。
他讲起他的中学,那是一所依山而建的乡村学校,由废弃的古庙改造而成。学校后面有巨大的林地,林间各种小动物出没。动物们偶尔也会冲到教室里来拜访他们。他们甚至见到过熊猫。他每天上学放学要在乡村的机耕道间步行10余千米,家里的土狗常常会护送他一程。辽阔的天与地早已经融进他的血脉。他和一切小的东西都格格不入。
外地人眼中上海的小资情调和先进事物只让L感觉不屑。他认为此地的文化格局太小,市民们斤斤计较,洋洋自得,自诩高等华人,其实充斥着的尽是各种小趣味、小算计、小得意。钱不称钱,要说是“几镝”;粮票精确到“半两”;只要听见外地口音,服务员就对你爱理不理。就连名声很大的名胜古迹豫园、城隍庙,也不过就像是北京故宫、天坛、颐和园这些地方的边角余料。
L听我父亲说过我落榜中戏的事,他鼓励我大学毕业一定要分到北京去,决不能在上海这么糟糕的城市工作。我很是羞愧,一则毕竟没有考取北京的大学,另外,上海有很多我喜欢,也与我个人性情合拍的城市元素:丰富细腻的食品,四季的花花草草,小情小调的城市氛围……我大约就是L口中小家子气的人。但是,我绝不愿意承认我和上海相一致的地方,不停地附和他的议论,还特意强调我对那些厚重的农村题材文学作品的喜爱(确实也看得不少)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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L花钱大手大脚。只要我提出啥东西好吃,他马上拿钱让我买。他说他在报社收入不错,每月还有不少稿费。稿费全部寄到老家,工资通通花光。他抽烟十分厉害,对美食没有兴趣,吃啥都一个味,只要能果腹就行。于是,那两天,完全是我在享受饕餮大餐,他则半皱眉头,抽着烟看我吃那些奇奇怪怪的不算正经的饭菜。末了,他要碗榨菜肉丝面,几分钟搞定一餐饭。
L佐餐的,是他滔滔不绝的话题,永不枯竭的文学圈八卦、文学理论、作家作品、电影现象……他的脑子就像一部永动机,塞满了各种别人看来高深莫测的东西。他一面勾起了我对知识才华的钦佩,一面也让我有点困惑。他模样普通,不算斯文,也不粗犷,个子比我矮一点,一口黑黄的烂牙,一身烟味。他对我非常亲近,叫我小妹妹。我虽然才19岁,但个子高,戴副老气的眼镜,便对这种称谓略有点心理不适。他给我拍了不少照片,自己却几乎一张不照。每每我被他渊博的知识和谈吐所折服,想要靠近他一时点,他满口的黄牙和烟臭味就把我推开了。我反复说服和批评自己,不该对他表现得较有距离感,结果弄得自己神经紧张,行为比平时更加笨拙。
第二天,他带我去了巨鹿路某文学杂志社举办的研讨会。那天,上海几乎所有的著名作家都在场。我还看到了喜欢的青年作家王安忆。以我当时较为浅薄的看人标准,那些作家都过于普通,没啥气质,与我熟悉的艺术界人士相去甚远,我对他们非常失望。王安忆倒是气质不错,她个头较高,大眼、高鼻、厚唇,皮肤粗糙,头发扎成高马尾,穿件深蓝打底撒红色小花的连衣裙,亭亭玉立。我瞅王安忆的模样不大像上海人,后来看到介绍,她祖籍是福建,怪不得。她语速很快,为人直爽,眼神犀利,显得非常自信。那天,王安忆的母亲——著名作家茹志鹃也在场。但是,对我来说,她母亲太老了,我只对35岁的王安忆感兴趣。
L待了两天就回北京去了。我在站台上看着渐渐远去的列车,松了一口大气。
十多年后,我早已和L失去了联系。他已不再写文学评论,在婚后和妻子一起写起了电视剧剧本。他创作的一部历史题材电视剧在当年引起了轰动。那几年,我也写了一些电视剧剧本,于是,偶然间看过一篇对他的访谈。他还是那么自信,口气很大,高屋建瓴地抨击电视圈的各种乱象。末了,他对采访者说,他预备写一部描写民国时期上海滩黑社会大佬的电视剧,也算是对上海昔日繁华景象的凭吊。
记者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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L走后不久,真是巧得很,我又迎来了另一位北京某行业大报的记者。
他找到我宿舍时,我去学校澡堂排队洗澡了。待洗澡回来,同寝室一个女孩神秘地告诉我,有个特别帅的男的来找我,说是我的老乡,叫某某某。他留下所住的宾馆的房间号,让我去找他。这个女孩笑嘻嘻地说:“你还认识这么帅的人啊!”
我完全没想到这个人能来找我,十分吃惊。这位记者是成都人,他姐姐是我的师姐。姐弟俩在年轻时均是才貌双全,走到哪儿都异常触目。我特别喜欢这位师姐,她弟弟我倒是非常陌生,只在成都匆匆见过一面,没有同他讲过话。从不少共同的朋友那里,我听说过这位帅哥不少奇闻轶事。他的放浪不羁、恃才傲物、叛逆难搞,在熟人朋友中很出名。他突然到学校来找我,且明显不是受人之托给我捎带东西(他啥也没留下),这让我很有点吃惊。
洗完澡后,有点饿,也到了吃饭时间,我赶紧去食堂吃了饭。饭后,换了一身当时觉得好看的衣裙,就到他留下地址的上海宾馆去了。
上海宾馆刚开业不久,是与学校相邻的这一带最豪华的宾馆。他所在的报社很显赫很大牌,加之他平素的习性,外出绝对是要住豪华宾馆的。
他打开门,微笑着让我进了房间。我们并不熟,我略有点尴尬,他倒是热情又大大咧咧,做派完全与第一次在成都见面时不同。当时的他相当冷傲,不用正眼看人。他问我吃过晚饭没有,我说吃过了。他讲他中午吃多了,刚才又睡了一觉,不想吃饭,我们可以去南京路走走,看到啥就吃啥。他还想买件短袖,我可以帮他参谋。我完全没想到他竟然是这么随和亲切的人,瞬间就调动起了热情。
那个时候,面对英俊的男人,我其实很有点胆怯和自卑。尽管我的哥哥,也是高大而英俊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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就快到国庆节了,南京路上的好多楼房和行道树上都亮起了五颜六色的彩灯。秋天的上海,海风轻拂,特别舒适。这位记者说上海确实是一个相当有格调的大都市,成都与之相比,起码落后了20年。我说就是,不讲别的,上海的公交车,凌晨1点还在马路上跑。假期在成都,刚过10点,就半天都找不到一辆公交车。他不断点头,声情并茂地给我讲起成都如何土,四川人如何“盆地意识”
严重。尽管他是四川大学毕业的高才生,可他丝毫不留恋成都。
他对我们学校所在的区域和校园环境都赞不绝口。他完全理解他姐姐对这儿的留恋。中戏他也相当熟悉,离他报社也不远,平时老去玩。他说上戏比中戏漂亮得多,从这里毕业的人,若是有点小资情调,实属应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