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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三辑 欲去惜芳菲(第2页)

我还没来得及骄傲一下,他又立即说,他姐姐当初不肯留校完全正确。上海地方是好地方,上海人接触起来却不舒服。上海人自以为除去上海,全国其他地方的人都是乡下人。其实,这正好佐证出他们是缺乏见识的小市民。在中国,除了北京和深圳,其他城市都只是地方性城市,充满了地方性偏见。然而深圳又缺少文化底蕴,只有北京,知识分子和文化人特别愿意在此聚集。北京既有几百年叶茂根深的皇家文化聚敛起的鸿鹄大气,也有五湖四海精英碰撞而出的鲜活思想。让外地人居住起来舒服又有意思的地方,只有北京。

我完全赞同他的话。我们被北京在文学、戏剧、音乐、美术等方面显现出来的深刻厚重感完全折服。上海则既没传统(当时民国热还未兴起)可追溯,将它与香港、新加坡这些城市相比,又不够现代。在上海,时髦而有追求的人争先恐后地想要出国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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在临近外滩的路上,有个女人身着丝绸旗袍在我们俩前面袅袅而行。我第一次在上海看到女人穿旗袍,很有点欣喜。这个女人婀娜的背影和夜晚的南京路非常吻合,她让我想起那些老上海电影。我们俩一直跟在那个女人后面走着,直到她拐进了侧面一条小街。旗袍女人的出现,确实意味着上海很快将兴起怀旧热、复古风。到了20世纪90年代中期,上海挖掘出了张爱玲,掀起了“风花雪月”

的民国往事风潮。当时的我们,还丝毫没有察觉。

他给我讲了很多家事,非常详尽地介绍了他父母家的历史。我和他姐姐这么熟,都完全不知道这些事。他父母的祖辈分别是陕西和成都的大户人家,有许多跌宕起伏、令人唏嘘的过去。他的记忆和口才都非常好,引经据典,幽默生动。

我暗想,或许他就是典型的才子加浪子吧。和他相比,戏剧学院的浪子不够有才,综合大学的才子不够浪(帅)。

这位记者说刚才去找我,我宿舍那个女孩似乎很想和他搭讪。他觉得她有点油,不比我单纯。他本来要在宿舍等等我的,也借故走了。我笑了笑,就如他所述,那个女孩说有位帅哥来找我时,确实神秘又兴奋。同时,我也觉察到他的自恋。自恋仿佛是长得好看的人的特权,他们在生活中受了太多优待,自然容易高看自己。在我年轻时,自恋可不是一个好词。

走得太久了,商店都关了门,他也没有买到短袖。我们坐公交车回到了静安寺。在上海宾馆门口告别时,他说谢谢我陪了他一晚上,很是愉快。我也特别高兴,好像是无形中纠正了对一个人的某种偏见,了解到一个傲慢的人的内心。同时,我还认为,他也并不比我成熟多少。天哪,他不过25岁,在当时20岁的我看来,是不是应该有50岁那么成熟才算牛气?

回学校的路上,我暗自思忖:他如此厌烦成都,我这么喜欢成都,到底是怎么回事?我该怎么去克服“盆地意识”,当然了,一定得克服。

几个画家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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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988年初春,同班好友芳芳在宿舍接待了一位浙江美院油画系的女孩。不久,那女孩便回请芳芳去杭州玩。于是,4月底的某天,芳芳和我便坐火车去了杭州。青春时期的我们,能很快结识陌生人,并迅速和他们成为好朋友。当然,我们也一路走,一路不停地丢失朋友。漫漫人生中最终同行的,不过寥寥几人。

那正是江南最美的季节,春暖花开,田野一片葱绿。粉白的桃花树栽种在白墙黑瓦的农舍边,说不出的明丽雅洁。江南的春天,抑或还有秋天,与我们年轻的心性最为相衬。总有那么多的故事,发生在这两个季节里。

杭州的绮丽风光令人陶醉。不过,对我俩来说,不虚此行的还是认识了几个浙江美院的画家。虽然他们彼时还是学生,但他们在学生时代都画了不少作品,也都参加过画展啥的,我们便把他们当成画家来看待。

接待我们的那个油画系女孩为人热情,她来自新疆,家里好几个人都搞艺术。听说她哥哥20世纪80年代初毕业于中戏舞美系,我们便感觉和她更加贴近。我们看过她的油画,她内心狂野,敢于创新,她的画我们很喜欢。熟悉起来之后,她一个劲儿对我们抱怨杭州的气候。初夏的梅雨季节,她的衣服都是潮乎乎的,连头发闻起来都有一股子氤氲之气。冬天则阴冷得不行,关键是没有暖气。在她乌鲁木齐的老家,冬天在室内,她都穿短袖衫和裙子。而杭州的冬天,她睡觉要盖两床被子,脚上还得再套双袜子。武装成这样,她也常常睡不暖和。

与新疆女孩同寝室的研究生是上海人,她本是上海油画雕塑院的雕塑家,31岁又来读研继续深造。上海雕塑家戴副眼镜,样子灵性十足,性格率直大气。她迅速和我们打成一片,还在画室煮东西给我们吃。她的个性非常独立,即便在聚会的热闹场合,她也会尽快抽身,忙活自己的事去。她喜欢独来独往,已经独自去过中国绝大部分地区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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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4位版画系男生(他们住在同一间宿舍)特别喜欢说笑,幽默开朗,没个正经。他们是我们顺路“捞来”的朋友。我们刚到杭州那天,在西湖边向他们中的两人问询到浙江美院怎么走,恰好他们要回学校,便嚷嚷说我们问对了人,他们可以给我们带路。听说我们来自上海,他们哭着喊着要送给我们几盒当时断货的板蓝根(当时上海大面积流行甲肝,说是板蓝根可以预防肝炎),让我们把板蓝根带回上海换取高档香烟……就这样认识了,也真是那个时代大学生的特色。

此后的3年中,版画系这几位高才生不间断地来上海造访我们。他们是我和芳芳在招待所通宵聊天的艺术同行,是我们在外滩和各个公园流连忘返时的摄影师,是一起品尝廉价小吃的同学,也是我们数次在火车站伤感地送别的挚友……每次专程来或是路过上海,他们必定要来学校找我们。他们出现在上海的日子,都是我和芳芳的节日。

他们比我和芳芳大上六七岁,读大学前基本都在基层单位工作过。在当年全国数以千计的美术考生中,能被大名鼎鼎的浙江美院版画系录取,可以想见他们的才情。不仅浙江美术学院的学习打开了他们的艺术视野,而且从国立杭州艺术专科学校开始,代代相传的那些为人做艺的准则,就像一所学校的标识,让他们4个人拥有较为一致的品行,他们都正直平和、豁达诙谐、谦逊勤奋。

无论身在哪儿,这几个画家有空便拿出速写本速写。他们都能挣些钱,通过画画赚取稿费,或是替人家干装修一类的活儿获得报酬。常常是他们出钱,我和芳芳去菜场采购,然后,大家挤在上戏地下招待所吃吃喝喝。吃完喝完,大家开始跳舞,或是抄写罗大佑的歌词,纵论中外电影,鞭挞中外大师……他们是戏剧的外行,我们是美术的外行,酒过三巡,将醉不醉之时,彼此都高度赞美和肯定对方的艺术观念和艺术素质,不停地为上戏和浙美的友谊干杯。

他们中2个北京人,1个佳木斯人,1个广州人。3个北方人一致地喜欢南方,4个人都非常喜欢上海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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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988年,临近圣诞节,学校贴出了漂亮的海报,宣示平安夜要举办大型舞会。接下来的元旦,还有聚餐加舞会。女同学们都兴奋起来,纷纷设计着那天要穿的衣服。在此之前,我根本不了解何为圣诞节,耶酥诞生跟我们又有什么关系。到了上海,眼见圣诞气氛越来越浓,暗暗地期待着能好好见识一番上海到底有多洋盘。

平安夜那天,我和芳芳从上午就开始激动,不止是因为圣诞,还因为那天中午,浙江美院那几个版画家要来看我们。也许我们都暗暗期待着发生点什么故事。我顶着寒风到街上去买水果,发现街上的气氛和平时很有点不同。人们满面笑容却有点魂不守舍,大包小包地拎着东西,似乎都肯挥金如土。空气中流动着节日的气息,那是外地过年才会有的喜庆场面。饭店和酒吧的霓虹在白天就开始闪烁,不少场所的广告牌上,商家挖空心思地用好看或怪诞的字体写着“狂欢”“通宵打折”等字样。不时看到有人在整理已经很漂亮的橱窗。那些圣诞橱窗,实在是让人眼花缭乱,包括北京在内的外地,根本看不到这么温馨时尚的橱窗布置。

20世纪80年代,上海已经很少浮华**的表征。平安夜这天的景象,让我很有点吃惊,作为曾经的远东第一大城市,上海的摩登刹那间闪现出来了。

芳芳和我在学校备受煎熬地等来了那伙人。我们都兴奋得目光炯炯,拥抱时喉头哽咽,圣诞节使我们的见面变得情绪夸张而戏剧化。夜色降临,我们在街上游**,我们进不起任何一家饭店和酒吧,但我们内心依旧非常骄傲。我们几个都是高大、年轻、超凡脱俗的学艺术的大学生,前途不可限量。我们长时间打量和议论街头那些漂亮的圣诞树,长时间打量和议论豪华大饭店门前如云的美女……圣诞大餐时间到了,我们在学校地下招待所他们的房间,开始享受盛宴。就着芳芳用电炉做的几道可口的川菜,还有喷香的甜点、新鲜的水果、齁甜的果酒以及节日才肯买的外国品牌香烟,我们**澎湃地聊了整个通宵。我们跳了贴面舞,抄写了姜育恒的歌词,点评了各自学校的神人,解构了当时艺术界的牛人,比较了各自家乡的特色,表达了对喜欢的人含蓄暧昧的情感……不管北京人、四川人、广东人还是黑龙江人,无不对平安夜上海的繁华感叹万分:“瘦死的骆驼比马大,到底是上海,到底曾是远东第一大城市啊!”

那个圣诞节,什么故事也没发生。那样凌空蹈虚却**澎湃的友谊,现在想想都觉得不可思议。他们都长得很帅,才华横溢,既多情也轻狂,但仿佛受到我和芳芳戏剧艺术范儿的感染,不由自主地变“纯洁”了。大家只在那儿梦想着一起拍电影,拍一部超过《红高粱》的电影。他们有使命为我们编创的电影出谋划策,而有了他们的加入,我们创作的电影必然要比《红高粱》更加轰动。所有人都说得情真意切,信心满满,仿佛明天,芳芳和我就要奔赴电影拍摄现场。

两天之后,芳芳和我把他们三个送到火车站。他们中有人回杭州,有人去西北采风。送走他们,我们顿时变得无精打采,黯然神伤,闷闷不乐。那种失落,就像过完圣诞节的上海,脱去了华丽的皮氅,内里一片荒凉。

年轻时,在青春的荷尔蒙和节日的氛围中,你总会陷入一种迷乱的情感,不能自已。即便那样的时刻与你无关,你也总能牵强地赋予它特别的意义。那个圣诞节,对于我和芳芳,就是这样。

我的第一份圣诞礼物,是一把木梳和几张手绘卡片。它也是迄今为止,我收到过的最宝贵的圣诞礼物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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有太多属于大学时期的故事,多得感觉从来没有上过学,光顾着玩了。在**绽放的时刻,在感物伤怀的瞬间,青春饱满流光,会以为当下就是永远。当然,伴随而来的,也有人生中第一次真正的创痛。夹杂着悔恨的痛不欲生,感觉活不下去的日日夜夜,以自戕缓解疼痛的举动……30多年过去了,时间洗刷掉了最深最浓的痕迹,那些曾铭心刻骨的欢乐和痛苦,变成了抽象的记忆,我有时甚至会疑惑,它真的存在过吗?那个场景中的人,她真的是我?或许,只有遗忘才是最大的悲剧。

多年以后,我看到他们中一位成绩斐然的版画家的系列作品,名为《上海风情——春风沉醉的晚上》。记忆一下子回到了20多年前的那个夜晚,我们5个人——晓林、有良、老蔡、芳芳和我乘公交车去外滩。在外白渡桥附近,电车坏了,我们一起下车走到外滩去。那个5月,黄浦江上的风很大,夹杂着苏州河刺鼻的臭气。他们开玩笑地对电车司机嚷嚷着要赔偿。司机果然“上当”,认真而啰唆地说不是自己的责任,让他们找电车公司理论去。他们也佯装认真地对司机说:“你们公司赔得起咱们的青春损失费吗?还是算了吧。”电车司机一脸蒙的表情,让我和芳芳笑了又笑……

真是春风沉醉的晚上啊,那样快乐的沉醉,连河水的臭气都被稀释掉了。

工人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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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们夫妻俩都是四川某县人。她有特别好听的名字,取自一种冰清玉洁的花朵;他的名字则普通平凡,带着20世纪六七十年代出生的人的命名特点,如“勇”“兵”“钢”一类字词。我差不多快忘记他们的面容了,只记得她十足秀气,秀气到羸弱的地步;他则是典型四川男人的样子,中等个头,身形颀长。

我们是在火车上认识的。1989年9月,我从成都返回上海,我和他们住在硬卧的相向铺位上。我称呼他们“谢哥”“童姐”。48小时的车程实在太长,难免无聊,总要和邻座的人说上几句话来打发时间的。那些年,往返于成都、上海的火车上,我见识过各种各样身份的人:工人、军人、农民、职员、教师、运动员、学生……这对夫妇在上海郊区金山的石化某厂工作,男人是技术员,女人是普通工人。此时,女人刚休完产假不久,孩子放在老家,他们则要返回工厂上班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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