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对夫妻都不到30岁,他们是高中同学,高考落榜之后,双双考到金山石化的技校读书。男人后来读了电大,从工人升为技术员。他们俩都很开朗健谈,带了几大包吃的东西回上海。他们说这些东西都是亲戚送的,亲戚们担心上海没啥好吃的东西,还是从四川带点回去踏实。他们把其中部分熟食拿出来,热情地与相邻的旅客们分享,塞给我的食物最多。
2
童姐和我爱把四川的一草一木与上海的做比较,在这方面我们有聊不完的话题。其他旅客多是到上海出差的人,只有我和谢哥、童姐有些居住经验,似乎对上海就很有话语权。他们夫妇俩在上海定居快10年了,我才不到3年。我们之间说不上有多少共识,成长经历也很不同。我们的共同点在于有太多对故乡的留恋,对上海的不满。
童姐说她17岁那会儿啥都不懂,一心就想离开家乡,离开父母。能到上海读书,曾让她激动不已。到了金山之后,却一直难以适应。金山距离上海还有近两小时的车程,农村面积也不小,并不洋盘。他们把上海市区叫作上海,他们那儿,则都称作“金山”。金山冬天的海风大得呀,裹着棉衣都像是只穿了一件衬衣;夏天呢,温度经常会窜到39摄氏度,电风扇里的风是温热的,半夜得起来冲两次澡。石化厂大得就像一个城市,甚至比她老家的县城还大。这么大的地方,他们除了彼此而外,举目无亲。
在偌大的异乡,满耳是陌生的语言,他们好不习惯。他俩很快就谈起了恋爱,虽然被人人夸很般配,也总是有点相依为命的意味。与他们常来常往的,是几个四川老乡。那些上海同学,周末会回市区或别的乡镇的家;做了同事,也是上海人多与上海人来往,对他们这些外地人则理性地保持着距离:“四川,老远嘞,有火车吧?”
逢着节假日,寂寞冷清的感觉免不了的。他俩都来自多子女的大家庭,家人们平时走动频繁,逢年过节更是热闹得很。
每年,回老家过春节时,他们后悔离家的阴影便会加深加重。当然,也会有些情节能安抚和平衡人心。回老家之前一个月,童姐就要专程赶到“上海”去,把南京路和淮海路的商店逛个遍。她精心挑选赠送亲戚或帮朋友代购的东西,上海的种种潮货丰富多彩,衣服、绒线、文具、食品、小家电……得装上两大口袋。拿到“先进”的东西之后,亲戚、朋友、同学反馈给她的那些艳羡的眼光、真心的感激、嫉妒的言谈,都让她有说不出的满足。显然,她在见识上是胜利了,超越了囿于本土的乡里乡亲。
她本来模样清秀,江南的水土似乎给她的清秀镶嵌上了一道金边,她的气质慢慢也起了变化。相比那些移居成都而洋洋自得的女同学,她被中学同学公认为要洋气得多。她收获了这些赞美,独在异乡为异客的疼痛就会瞬间平复,进而庆幸自己走出了封闭落后的老家。探亲结束回到金山石化厂,阴暗的心情重又浮泛而起。这么着周而复始,也有9个年头了。
妻子充满**地念叨种种不适时,谢哥总是微笑着点头表示同意,偶尔补充一两句话来佐证妻子观点的正确性。他大约是个好脾气的男人,非常爱,也非常满意自己的妻子。妻子这次在老家生孩子,他原本有些担忧,因为他请不了多长时间的假来照顾妻子。结果呢,基本上啥都不需要他动手,有这么多亲戚朋友、同学邻居主动来帮忙,让他感动到了不习惯的地步。这些热情无私的援助,要搁在上海,根本不能想象。在上海,人情是债,接受了,也得还。老家人就是这么纯朴,当然了,大家的时间也有富余。金山的上海同事,有空就学英语学日语,他们渴望出国去,学习或者打工都行。老家的人是安居乐业的,老婆孩子热炕头,再能打点麻将,就很满足了。
这对小夫妻讲话声音不高,举止得体,热情,也很有分寸。我对他们印象极好。他们给我留下地址,热情地邀请我周末去做客。厂里给他们分了两室一厅的住宅,离他们家不太远的地方,还能看到大海。我听罢,几乎要欢呼起来。对四川人来说,海在“天边外”,是异乎寻常的象征,大海比天空还要辽阔……3
我很快就去了金山的石化厂。他们那个两居室的家不算小,窗明几净,花草生机盎然。这对小夫妻有着四川人热爱生活、喜欢并善于打理家务的禀赋。房间里家具什物挺少,厨房里的装备却齐全得很,光泡菜坛子就有大、中、小三个。
老家带来的香肠、腊肉、腊鸡鸭、各种粑粑吊在阳台上,竹箩筐里晾晒有干笋子、菌菇等山货……自然,我每次去他们家,都要吃好几顿,走的时候,还得带走一些现成的吃食。
那还是每周只休息一天的年月,夫妻俩工作生活非常忙碌。周五黄昏,我乘长途汽车到了他们家,周六,他们照旧要去上班。他们走后,我就看书。周六晚间,大家吃喝畅谈,会持续到很晚。周天睡个懒觉,吃完早饭,我们去厂里的公园逛一圈,然后骑自行车去海边。
事实上,我第一眼看到那片海就大失所望。那是在11月中旬,是个阴天,海水是灰黄色的,海边也没有几个人。海风一起,寒冷刺骨。1988年,我随父母去北戴河和山海关旅游过,一片碧澄的大海给了我关于海的固定印象。金山的这片海带来的只有失望,丝毫不吸引我。
1990年5月的一天,我和当时的男朋友住在童姐家。第二天,男朋友骑车带着我来到海边。不是周末,海边空无一人。大海是灰绿色的,并不干净,却在枯寂中显得异常开敞,有一种寂寥的美感。我非常兴奋,男朋友给我拍了很多照片。我想那些照片或许会很美,但它们全都没有被洗出来。到底因为什么没洗照片,我全忘记了。
4
大学毕业之前,我又去谢哥童姐家玩。他们的小女儿已经被带到了金山,谢哥的母亲跟来照顾小姑娘。那女孩1岁多了,漂亮淘气!他们夫妇更忙了,谢哥被提拔为科长,童姐也在兼读大专。他们根本没有空闲和我多说话,更别提像原来一样,我们仨在周六的夜晚彻夜长谈。虽然他们待我如初,我也实在不忍心让他们再多照顾我。于是,周五才去他们家,周六下午,我就向他们告辞了。
大概觉得我来去匆忙,童姐有些歉疚,给我装了好多吃的东西带走。她让谢哥用自行车送我到车站。谢哥把我的大包夹在他自行车的后座上,我俩走着去汽车站。
我告诉谢哥,他女儿遗传了他们夫妇俩的五官优点,漂亮可爱极了!谢哥苦笑了一下,并不接我的话。沉默半晌,我都感觉有点尴尬了,他才开了口。他说他们两口子工作特别忙,女儿来了之后,事情更多了。他母亲对上海的生活不习惯,闷在家里带孩子,天天向他抱怨。而且,谢妈妈和童姐生活习惯不同,童姐的生活已经上海化了,处处看不惯婆婆的做派。童姐嫌谢妈妈不注重卫生,喂孩子吃饭前不洗手;他们家每顿饭的菜量都很小,喜吃鱼虾不喜肉;谢妈妈招几个老乡上门来打麻将,童姐也给脸色……谢妈妈已经告诉儿子,她准备回四川,他们要不在金山找保姆带孩子,要不孩子跟着谢妈妈回四川。童姐下班要补课,很晚才回家。星期天,童姐经常去上海培训英语,一走就是一整天。夫妇俩好几天才说上几句话,互相都指责对方变了……
我侧头看了看几乎和我一般身高的谢哥,不知该对他说些啥,心里也是堵得慌。我才刚满22岁,婚姻中的一地鸡毛,只让我感觉恐惧!
谢哥叹气道:“活倒起(四川方言,同方言“倒”,此处相当于“着”),好没意思哦。”我心里一惊,简直不敢直视他。
…………
我再也没有去过金山,我们彼此也没有通过信,没有通过电话。这两个对我而言曾如此亲密的人,仿佛从来没有存在过。
插曲
1
我不记得是怎么认识陈君的了。同学的同学?朋友的朋友?反正是有好几个上海男青年都到我们宿舍来玩。星期六中午,宿舍的4个上海姑娘回家了,我和另一个四川女生接待了这三个上海男人。他们仨,一位姓陈,一位姓王,一位姓俞。
小俞中等个子,圆脸大眼睛,面相很是祥和。他做外贸工作,做得非常好,赚了不少钱。小陈在国旅(中国国际旅行社)工作,小俞形容他:“伊蛮老实格,依伊爸爸的关系,老早做经理了,还用自己做的?”小陈赶紧阻止小俞,让他别再说下去。至于小陈爸爸到底是做啥的,我们也没兴趣追问。小王在师范大学教美术,明显比前两位博学,也更落魄一些。
青春期发生的那些事,免不了都有点程式化的发展走向。一来二去地,大家就会不满足老是一团一伙地玩。小俞正在追我的一位老乡,她不是戏剧学院的学生,在另一所高校就读。这女孩大概对小俞半理不理,小俞就让我去疏通一下关系,向她指明他的种种好处。我们平时吃喝小俞的不少,尤其是西餐啥的,价格颇为不菲。吃人到底嘴软,我就去找那女生疏通。那女生有个热恋中的男友在无锡,是位著名的才子。女生对我的话置若罔闻,她讽刺挖苦了小俞半天,并让我一定多“吃”多“喝”小俞。她说他有的是钱,就是没事儿干。
我十分婉转地对小俞表达了他梦中情人的意思。不料,小俞毫不介意,反说她有性格,很可爱,他是追定了!有一段时间,只要那女生出现,身后必定有小俞。小俞甚至送她去火车站,送她去看她男友。小俞说她答不答应他的感情无所谓,只要和她在一起,他就很开心满足。那女生是个非常豪爽逗乐的人,好讲笑话。小俞听她说话,常常笑得前仰后合,并告诉我说:“你们四川女孩真可爱啊!”其实那女孩经常训斥小俞,我们都看不下去了,小俞却根本无所谓,把那些话当作是她在对他撒娇。
那女孩早我们一年毕业,离开了上海。小俞也跟着从我们生活中消失了。
2
小王的故事比较短暂,也许他追过我,也许是我的错觉。他让我去他家,他要以我为模特来画画,被我一口拒绝。他自尊心很强,再没来和我们玩过。有才的人总是这样吧。
3
小陈很高,他是小俞带来的朋友,个子大概有1米9。我个子也高,找男朋友不易,小俞就有点给我介绍对象的意思。小陈在武汉的爷爷奶奶家长大,会说一口湖北话,因而也可以说点不甚标准的四川话。小陈在旅游公司当导游,早期在全国到处跑,哪儿的事都知道一点,眼界很开阔。他长得清秀周正,特别安静、文雅。不知怎的,我就是对他不动心。
每次我们去他家玩,小陈就提前把各种蔬果菜肉饮料买好,让我们自己来做饭。我们像过家家一样兴致勃勃地忙活着,把他推出厨房去等待吃饭。吃完饭,我们就喝茶,吃水果点心,打扑克,又笑又闹。小陈吃得很少,在一边微笑着,看着我们叽叽喳喳地淘气,很享受的样子,就像是我们的长辈。开心够了,我们就告辞,留下一大堆脏脏的杯盘碗盏,并对他说些虚伪的客气话。他让我们别客气,然后把我们送到回学校的汽车站,看着我们上车,他才肯离开。我们一直说笑,似乎把站在一边的他给忘记了。
因为有小陈,我们几个人每个假期回家乡的时候,都能买到火车卧铺票。为了感谢他帮忙买票,我们会从老家带点土特产来送给他。他总是高高兴兴地收下东西,过几天,让我们在他家玩的时候吃掉,或是又分别转送回我们。
4
1990年夏天,上海持续高温不下,我要利用暑假到北京的中国青年报社实习。那个时候,上海和北京之间刚开通直达特快火车“特13”和“特14”,车票非常不好买。自然,小陈还是给我买到了票。临走那天中午,小陈提着可乐和水果来火车站送我。他出现在我面前时,满头大汗,衬衣后背湿了一大片。我有点不安,之前都是在自欺欺人地想,反正我们一帮人都是他的朋友,他又不是光在和我玩。那天在宿舍,我告诉小陈,我有男朋友。他微笑着点点头,说早就知道,小俞告诉过他,我的男朋友在北京工作。我红了脸,很是尴尬。我说“我们还是朋友吗”,他说“当然是了,一直都是嘛”。
火车站很挤,候车室里的几台电扇完全不够用,小陈和我都大汗淋漓。他头发全湿了,人还是很安静,就像置身于空旷的环境中。我有些密集恐惧症,在人多的地方就有点头晕,加之热浪袭击,很想呕吐。我低下头,正在强忍身体的不适,头上突然感觉一阵凉风。抬头一看,是小陈用报纸在给我扇风(年轻人嫌扇子土,从来不带扇子)。我好感动!不过,心里更多的还是愧疚和自责。我让他别再扇了,他也不说话,仍旧扇着……5
临近毕业的初夏,是个六月天,我已经和男友分手,并因此几乎患上了抑郁症。小陈打电话给我,说我就快离开上海了,他打算请我去周庄玩。我说:“好啊,叫上小俞和女孩子们,大家一起吧。”小陈说:“这次就我们俩,行吗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