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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三辑 欲去惜芳菲(第4页)

时隔30年,我真的已经遗忘了大多数细节。只记得在周庄的一家旅游纪念品商店,小陈带我进去买冷饮。小陈说这家店的人他都特别熟,他做导游时常来买东西。我开玩笑说:“是你拿回扣的商店吗?”他认真地说不是,公司对指定消费的商店都有一些规定,他从不逾矩。他个子无比高大,眼神却像孩子般纯净,我不敢相信他居然做过6年导游。那个时候,谁对导游没有几分成见呢?

走进商店,我才明白为何他带我来了。这家商店的售货员都是些看上去50岁左右的阿姨,她们异常热情地招呼小陈,还不住地看我。其中两个年纪大些的阿姨直接就说:“小陈,你女朋友蛮漂亮嘛!怪不得我们给你介绍对象你老看不上。小姑娘哪里的?”小陈微笑着说:“瞎讲八讲,人家是戏剧学院学生。”那些阿姨听完我的学校,大概把我当成了演员(他们以为这种地方只有演员),更嚷嚷开了,恨不得扯着我来打量。我明白小陈的心思,任由阿姨们评说,只是看着小陈微笑。她们纷纷向我夸赞小陈为人有多好,她们说不知接触过多少导游,只有小陈人最正点,长得又好看。

那些阿姨非常热情,非要留我们吃饭。小陈说时间不够了,下午还要赶回去。她们就拿塑料袋给我装了好些吃的东西,有话梅糖、蚕豆、果珍粉、饼干……我真是收获颇丰。

回市区的长途公交车上,夕阳如血,田野如画。上海的初夏,真是美得不可方物。小陈问我,他能不能握住我的手。我立刻拉起他的手,紧紧拽着。他羞涩地将头转向窗外那边,轻轻地用上海话说(他在我面前从来不说上海话的):“今朝阿拉老开心。谢谢侬!”

我鼻头发酸,眼泪差点流出来……6

离开上海前,我没有和小陈告别。尽管他一再叮嘱我,要告知他我具体的离校时间。我明白自己今后也不会再与他联系。

有个人,在记忆里,他永远年轻、清秀、干净。在他的记忆里,也许,你也一样。

家在武康路

1

至少我是这样,对某个城市记忆的深浅,往往源于对那个城市中人的情感记忆的深浅。上海,一直以来,我总感觉有个隐形相伴的家在那里。武康路×××弄×号,它原本是个带花园洋房的院子,在我求学的20世纪80年代,它早已成为一处大杂院。大杂院中那栋多户人家杂居的洋房,洋房底层面朝院门的朴素的房间,曾经是我随时推门而进的家。如今,家的主人——赵伯伯和刘阿姨,已经先后离世。他们的女儿,我称为姐姐的那一位,也都嫁到美国多年了。2011年,我带着丈夫和女儿重回武康路,刘阿姨在这间小屋里为我们包着饺子。在团聚的欢乐瞬间,我就伤感地想:或许,这就是最后一次享受这种温馨了吧。毕竟,赵伯伯已经瘫痪在床7年,刘阿姨也有86岁高龄。

2

1987年冬天,我刚到上海两个多月,爸爸曾经的同事解治伯伯,让我去给他在上海的老师送封信。那时,我并不知道这封信的主人赵老师,是他曾就读的中学——河北治中的校长。20世纪40年代末,治中是一所被中共地下党领导的国民党陆军家属子弟校。1948年,这所中学的家长全部起义投诚共产党。

爸爸告诉我,解治伯伯之所以让我去送信,是因为他的老师是上海电视台的领导,认识他,或许对我有所帮助。

从小很怕见陌生人的我,犹豫再三去不去送这封信。我已经问过班里的上海同学,信的主人住的武康路×××弄×号,距离我们学校很近,走路过去也不过就是十几分钟。爸爸也来信催问我为啥老不去送信,辜负解伯伯的一片好心不合适。记得是在11月底的某一天,我终于鼓足勇气去武康路送信。

有个烫着卷发的中年女人狐疑地看着站在大门外的我。我说我找赵庆辉。她听到我的普通话,更加怀疑地让开身子,给我指了指一栋洋房一楼的某个地方。

我向她指定的方向走去,她一直警惕地打量着我。

就这样,穿过一个公用厨房,我站到了铺着旧木地板的房间中。那个房间高挑陈旧,有着宽大的窗户。房间里的摆设平常拥挤,并没有什么上海特色。就像那个年代中国普通知识分子的家,写字台、布沙发和书架上到处堆放着书籍报刊。

房间里有好几个人。“我就是赵庆辉,你是谁呀?”写字台后面站起来一个高大的、戴着眼镜的中老年男人。他严肃地看着我,看得我心里直打鼓。我说明来意,递上解治伯伯的信件。边上一位面容和善的阿姨立刻笑了,她说:“是解治的信啊,好久没有他的消息了。他好吗?”这位阿姨讲话竟然没有上海腔,操一口非常标准的普通话,我听着很亲切,立刻觉得放松多了。我说其实我也没见过解治伯伯,他是我爸爸曾经的同事。

赵庆辉伯伯已经看完了信,他将信递给那位阿姨看。他上上下下地打量我一番,便说:“你是戏剧学院的学生。你的脸色不大好。我这里有客人,现在无法接待你。你可以到小妹的房间去坐一下。”我忙说不用了,我只是来送封信,送到我就可以回去了。赵伯伯脸上依然没有一丝笑容,他说:“你别着急走,一会儿我还有话要问你。你先去小屋待会儿。”

那位阿姨已经出去了,我有点尴尬地站在那儿,听见赵伯伯对坐在沙发上的一对中年夫妇说:“我学生在四川的同事的女儿,戏剧学院的学生。”那对夫妇含笑点头。

我跟着这个姐姐去了洋楼外搭建的一间小偏房。很快,我们俩就在这间小屋里热烈地攀谈起来。我了解到这个姐姐是赵庆辉伯伯和刘云(我现在知道那个阿姨叫刘云)阿姨的女儿,她比我大11岁,叫赵晓梅。晓梅姐姐问我为何脸色不好,她知道我正在生理期后,马上让我换上她的棉鞋。一会儿,她又让我把脚伸进她的被窝去暖和一下。毕竟是初次见面,我很有点不好意思,她说不要紧的,执意要我把脚放进被窝。

过了一会儿,刘阿姨来到小屋。她始终笑眯眯的,看见我坐在椅子上,脚却伸进姐姐的被窝。她说:“这就对了,看来是暖和过来了,脸色也好了很多。”

她问了一些我的学习情况,说是今天很不巧,家里来了很重要的客人,他们无法接待我。我连连说不要紧,我就是来交信的。正说着,姐姐进屋来,给我端了一碗桂花酒酿圆子,让我吃下去,暖暖身子。

我在大院长大,赵伯伯刘阿姨和晓梅姐姐的形象气质,与我从小认识和接触到的许多人非常相似,感觉很亲切。晓梅姐姐对我说:“你有没有被我爸妈的话吓着?他们说话都非常正统。你是学艺术的?”我讲没有,他们的形象举止我很熟悉,尽管赵伯伯从始至终都那么严肃,不苟言笑。

那天,在我告别的时候,赵伯伯被刘阿姨叫到小屋来,他说:“抱歉,我今天无法和你好好聊一聊,客人还没走。好在你的学校离这里很近,来日方长,你还有4年的书要在上海读。欢迎你常来!”

说罢,他伸出手来,我们居然握了握手。我当时心想:真是老干部,我才19岁,他居然一本正经地和我握手。

刘阿姨微笑着说:“看来你和小妹很合得来,好!你就常来,按照四川话说,欢迎你来打牙祭。”

晓梅姐姐反驳她妈妈说:“打什么牙祭,你们吃得又不怎么样。刘晓村,艺术家,真好!”

刘阿姨爽朗地说:“吃得不怎么样,那也是家里,比食堂好一点。好了,以后常来。总之,欢迎你把这里当家!”

从此,我真的就把这里当成家了——这是人与人之间最神奇的缘分。那一年,赵伯伯和刘阿姨已经62岁了。

3

我喜欢武康路上那个清爽简朴的家,渐渐地,我成了那个家中的常客。他们家明明有电话,我却从来不懂提前打电话去问是否合适去家里。我是随时想去就去,他们也从来都是表示欢迎,显得高兴。唯一让我改天再来的那次,好像是1988年春日的某天,赵伯伯在台湾的弟弟一家来探亲。一别近半个世纪,可以想见他们彼此激动的心情,而武康路的家又太小,实在太过拥挤,我只好告辞了。

没过多久,我在进到院子之后,已经会熟练地穿过厨房直接去客厅了。天气热起来时,就直接从通向院子的侧门进客厅。如果姐姐的自行车停在窗台下面,那就表示姐姐在家。姐姐经常不在家,她是父母和在上海的两个哥哥之间的联络员。我每次去,总是暗暗期待姐姐在家。姐姐很会做饭,姐姐在的话,就比刘阿姨做的菜更丰富,更好吃。

姐姐给我烧过很多我从未吃过的饭菜:三明治、法式面包抹西瓜酱、扁豆焖饭、炒鱿鱼干、红菜汤、鲜肉汤团、香肠菜饭……我只要提及没吃过哪种上海的食物,姐姐就说下次买给我吃。

两位老人的写字台面对面并置,安放在明亮的木窗下。写字台上堆满了书籍和报刊,书籍和报刊上画着道道,写有不少批注。每次去家里,赵伯伯无一不是在看报或在批注什么。客厅里常有客人来拜访,客人坐在沙发上和他们聊天。客人往往正襟危坐,像是在请教什么。从他们严肃的表情来看,谈论的往往都是大事吧。碰到这种情形,我就赶紧往姐姐的小屋去。

有时候,赵伯伯抬起头,看见是我,便露出轻微的微笑说:“你来了。找小妹玩去吧。”或者说:“你来了,看看你阿姨给你做什么好吃的了。”

夫妇俩都把我当小孩子对待。吃饭的时候,都给我夹菜。他们先吃完饭——他们食量一向较小——就会停箸齐齐看着我吃。赵伯伯说:“多吃一点,味道不见得多好,总比学校的油水多一点。”刘阿姨微笑道:“这孩子最近瘦了。”“这孩子最近胖一点了。”……真是像极了我爸妈守着我吃饭时的情景。姐姐那时还在中科院上海分院工作,姐姐总是笑话她爸妈:“你们这样看着她,刘晓村都不敢吃了……”

和每个家庭一样,吃饭的时候,家长就会问起孩子的学习生活情况:最近都看了什么书;学习进行到什么阶段了;同学们都在关注什么问题;老师们都有什么特点;在成都的爸爸妈妈有没有信来;冬天冷不冷,被子够不够厚;今年夏天特别热,要不要从家里带床凉席走……在这个家里,我从一开始就非常放松。虽然知道伯伯阿姨是“老革命”,还是敢乱说一气。姐姐告诉我,大概是我年纪小,她爸爸妈妈听我议论各种事情,哪怕有些出格的言论(其实是幼稚),都只是笑笑。但是,对她的哥哥们,如果是和我同样的观念,就不会这么轻松对之。

两个哥哥和姐姐一样,语速极快,观点犀利,语气却很轻松幽默。他们和父母的讲话方式完全不一样。赵伯伯和刘阿姨是河北人,哥哥姐姐们却是在上海生长的上海人。哥哥姐姐们少年失学,插过队,当过工人,刘峰哥哥更是在东北插队近8年。他们什么苦都吃过。1977年恢复高考后,他们才考进大学,继续学习,继而参加工作。

他们兄妹几人在一起,话题自然更贴近现实和时代。赵伯伯刘阿姨和子女的观点有些分歧,这其中有年龄差异,也有思想方法、社会地位以及个人经历带来的对问题的不同认识。毕竟,赵伯伯刘阿姨既是革命者,也是知识分子,这两种身份都让他们不会仅仅满足于做普通人伦意义上的父母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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