可怜的莫切尔小姐,哭过一通之后,浑身发抖。她在护栏上转身面向壁炉,把沾湿了的两只脚插进炉灰里取暖,眼睛注视着火,活像一个大泥娃娃。我则坐在壁炉对面一把椅子上,沉浸在不愉快的回忆中,眼睛也注视炉火,偶尔也望一望她。
“我该走了,”她终于说道,说着便站起身来。“夜深了,你不会不信任我吧?”
她提出这个问题时,我遇到的是她那犀利的目光,面对这带挑战性的问题,我可不能十分坦率地说个不字了。
“说呀!”她既接受了我伸手扶她转过护栏的好意,又若有所求似的仰望着我的脸说道。“假如我是个身材匀称的女人,那你就毫无疑问,会信任我了,你说是吗?”
我觉得这句话很有道理,不由得感觉惭愧。
“你年纪还轻,”她点头说,“还是听别人劝告一句的好,就算那个人是个身高三尺的矮子、不入你的眼,你也要听一听。不要把身体的缺陷和精神的缺陷混为一谈,除非有确凿的证据。”
她这时已越过护栏,我也越过了我的猜疑。我对她说,我完全相信她的自我表白,我们两个都做了奸诈之徒手中的工具。她对我表示了感谢,说我是个大好人。
“喏,我还有一句话,你可要听仔细!”她正向门口走着,忽然转身喊道,同时用狡诈的目光看着我,又把食指举起来。“从我听到’的,我有理由怀疑——我时刻竖着耳朵听;我得给我的功能派用场呀——他们远走海外了。要是他们有一个人一旦回来,只要我还在世上,我一定比别人知道得快。不论我得到啥消息,一定立即告诉你。我如果想给那个可怜的女孩子效劳,那我就真心真意给她效劳。利蒂默屁股后面小莫切尔跟着,比一条猎犬跟着还厉害!”
我观察到与这句话随之而来的神色,不觉暗暗对这话寄予厚望。
“你对我的相信,能像对一个身材苗条的女人那样就好,把握适度,”那个小矮子以祈求的眼神望着我说。“如果以后见我不是现在这样子,而像你首次见我的时候那样,那你就看一下,我是在跟何人在一起。你别忘了,我是个不能自助、自卫的矮子呀。你想一想,我干完一天的活,在家里和我一样的弟弟、妹妹在一起的时候,都是啥景象。那时候,也许你就不会对我无情了,看我难过,我一本正经,也就不认为奇怪了。再见吧!”
我同莫切尔小姐握手,我对她的看法改变了。我替她打开门,让她出去。若把那柄大伞撑起来,教她稳稳当当擎在手中,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;不过,我达到目的。我看那柄大伞在雨中沿着街道一颠一颠渐行渐远。雨水倾泄下来,冲得雨伞歪向一边,才看见莫切尔小姐挣扎着要把伞扶正。有一两次,我冲出门外,想帮她,没等我到近前,那柄伞像只大鸟扑扑楞楞又往前走了,我只能徒劳往返。我回到屋里,睡觉,一觉到大天亮。
第二天早晨,佩戈蒂先生和我的老保姆来跟我会合,我们一早就去了驿站票房,格米治太太和哈姆正在那儿等着为我们送行。
“大卫少爷,”哈姆趁佩戈蒂先生往车上捆行李的时候,把我拉到一旁悄悄说道,“他这一辈子给毁了。他不清楚他要往哪去?他不知道前面是什么?我敢保证,他一定会在路上走呀,走呀,一直走到躺倒起不来,除非他找到他要找的人。我相信,你会好生照料他的,大卫少爷?”
“放心吧,我一定会照料他。”我说,真诚地和哈姆握了握手。
“谢谢你,你太好啦,先生。还有一件事。你知道,大卫少爷,我这份工作报酬不低,我挣的钱没处花。钱除了让我活命,对我再没有什么用途。要是你能为我把这笔钱花在他身上,我干起活来就有心气了。话虽这样说,先生,”他说到这儿,态度镇定,声音柔和,“你可别以为,今后我就不正经干活,不再有多大力气卖多大力气了!”
我告诉他,我相信他绝不会那样;我还劝他,说他目前要有独身过日子的想法,但我希望,将来有一天他会不在独身生活。
“不,先生,”他说,“那件事,对我来说,已成过去,那个空缺,没人能弥补。但关于钱的事,你一定记在心上,因为我随时都能给他积攒上一点。”
我一面提醒他,佩戈蒂先生从他已去世的妹夫遗产中得到的那笔钱,虽然数目不大,但可源源不断,一面答应照他的嘱托去做。于是我们互相道别。
我们到达旅途终点,头一件事就是给佩戈蒂找一个寓所,在那里她哥哥也好安一个床位。我们运气很好,竟然找到了,很干净,租金也不贵,在一家杂货铺楼上,离我住的地方不远。
我们把寓所租好后,我就到饭馆里买了点冷肉,和我的旅伴们到我住的地方吃茶点;此举,我很遗憾地说,不仅没得到克拉普太太同意,反而惹得她大为生气。在这里,我必须说一下那位太太的心态。她这样生气,那是因为佩戈蒂到这里不到十分钟,就掖起丧服,开始为我收拾卧室了。这一点,在克拉普太太看来,就是恣意妄为,而恣意妄为是她不允许的。
佩戈蒂先生在来伦敦的路上把他的计划告诉了我,说他想先去见一见斯蒂尔福思夫人。他这个打算是我出乎意料的。我认为,在这一方面帮助他,并居间调停,以使那位作母亲的感情不会太难堪,乃是我的责任,于是当天晚上我就给她写了信。我在信中婉言说了佩戈蒂先生的遭遇,以及我在他受的损害中应负的责任。我说,佩戈蒂先生虽是草民,但品格高尚,因此我不敢冒昧,希望她不要在他处于痛苦中的时候拒绝见他。我指定下午两点是我们登门拜访的时间,并亲自把信交给早晨第一班邮车送去。
在约定时间,我们站在了门口——而今它将我屏之门外,在我看来,它已成为满目苍凉的一片废墟了。
利蒂默没露面。我上次来访时替他的那个相貌比较友善的女仆打开门,前面带路,引我们进了客厅。斯蒂尔福思老太太坐在那里。我们一走进客厅,罗莎·达特尔小姐从房间一侧翩然而至,站立斯蒂尔福思老太太后面。
进门,我一眼就看出她已经从斯蒂尔福思那里知道了他的行为。她脸色苍白,脸上布满忧思深虑的痕迹,这决非我那封信能导致的,何况对儿子的溺爱会让她疑窦顿生,从而削减那封信的效力。此时,我比任何时候更觉得,他们母子二人很相像;即使我没看见,但我觉出,我的同伴也察觉到这一点。
她在扶手椅上正襟危坐,好像任何事都不能让其动心。当佩戈蒂先生站到她面前的时候,她凝视他,他也同样凝视她。罗莎·达特尔税利的目光,一瞥之下,将我们尽收眼底。瞬间,没有人说一句话。斯蒂尔福思老太太用手一指,示意佩戈蒂先生落座。他低声说道,“太太,在您府上哪有我坐的道理。我还是站着自在些。”接着又是一阵宁静,于是斯蒂尔福思老太太才开口说,“我是知道你为何到我这儿来的,我很抱歉。你对我有何要求?你想要我为你做什么?”
佩戈蒂先生把帽子夹在腋下,从怀里摸出爱弥丽那封信,展开信,递给她。
“太太,请你看这封信吧。这是我那外甥女写的。”
她以同样威严、冷漠的态度把信看了一遍——在我看来,她丝毫没被信上的内容打动——看完之后,将信还给了佩戈蒂先生。
“她信上说,‘除非他把我以阔太太的身份带回来,’”佩戈蒂先生用手指着信上那句话说。“我想知道,太太,他说的话算数不算数。”
“不能算数。”斯蒂尔福思老太太说。
“为什么?”佩戈蒂先生说。
“那是不能的。那样他就会没面子。你一定知道,她的身份比他低得多呢。”
“那就提高她的身份!”佩戈蒂先生说。
“她愚昧无知。”
“也许她并不是你说的那样,”佩戈蒂先生说。“我认为,太太,她不是你说的那样。当然啦,我是没有资格对这种事说三道四的。不过,可以教她往好里学嘛!”
“我本来不想把话挑明,既然你非逼我说不可,我只好说了。别的不提,单讲她那些出身卑微的穷亲戚,就让这件事成为不可能。”